美国不领跑,机器人资本雾里登山
📋 总体概括
当人形机器人与具身智能进入中美并跑阶段,'对标硅谷'的老投资框架开始失灵。本文从S创上海2026的一场对谈出发,拆解雾里登山状态下,技术目标由谁定义、资本如何押注科学家创业、国家任务与产业需求怎样接上。
📄 正文
9月23日,S创上海2026期间,观察者网策划了一场播客对谈,题目起得很直白——“雾里登山:从美国的‘黄金时代’走出来”。主持人是观察者网策划部主任周宇舫,对谈嘉宾是首都经济贸易大学案例中心主任孙喜和成为资本C Engine首席投资官张辰。
一场对谈,戳破了一个行业默认前提:过去二十年,中国科技投资的底层方法论是“望向美国”——那边有先跑出来的公司、相对清楚的技术路线、可供比较的估值锚点。中国团队追得够不够快,投资人自有一套打分表。
现在,在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具身智能这些前沿方向上,这套打分表作废了。山顶还没露出来,中美团队几乎同时在雾里摸索。作为一个天天跟机械臂和关节模组打交道的机器人行业老兵,我想借着这场对谈,聊聊“雾里登山”对机器人赛道的真实含义。
📈 对标叙事失灵,“追赶公式”不管用了
先说一个圈内私下流传的说法:以前看机器人项目,尽调第一问是“你在美国对应哪家公司”,现在这一句越来越问不出口了。
为什么?因为参照系没了。张辰在对谈里把这种状态叫“雾里登山”——过去美国做从0到1,中国做从1到100,方向是确定的,比的是速度和执行;现在中国的一部分团队开始与美国同行同时探索,没人知道山顶在哪条线上,仅靠对标没法判断哪条路走得通。
落到机器人行业,这个变化格外具体。人形机器人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整个品类都还在从demo走向场景的路上,中美双方都在同一片雾里。整机架构、灵巧手方案、数据闭环怎么建,没有一家公司跑通到“可以抄作业”的程度。具身智能更是如此——世界模型、VLA、遥操作数据采集,每条路线都有人押注,也都有人质疑。
对标失效之后,投资判断的坐标系必须重建。我把两种状态的差异整理成一张表:
| 维度 | 追赶模式(旧) | 雾里登山模式(新) |
|---|---|---|
| 技术路线 | 美国先跑出来,路线清晰 | 多路线并行,山顶未现 |
| 估值锚点 | 有海外对标的估值可参照 | 缺乏锚点,估值分歧大 |
| 判断方法 | 比对进度差、执行速度 | 看团队定义目标与分段验证能力 |
| 主要风险 | 追不上、抄不像 | 选错路线、闭环迟迟不成立 |
| 资本动作 | 重仓已被验证的方向 | 小步快跑、动态修正 |
这张表背后是一个冷峻的产业逻辑:当没有坐标时,投资从“抄袭打分题”变成了“开放式论述题”。对创业者来说,这既是坏事——没了现成答案;也是好事——第一次有机会去定义答案。
用一张图来看这个范式切换:
🔬 科学家创业:谁来定义技术目标
金句先放这儿:追赶时代,目标是别人给的;并跑时代,第一道坎是自己给自己出题。
张辰在对谈中从投资实践谈到了科学家创业,这是雾里登山状态下最要命的一环。过去,一个实验室团队出来创业,研究方向可以对着国际前沿的论文热点选——美国大厂做了什么,就说明这条路大概率通。现在没有这个信号灯了,技术目标由谁定义?
对谈中给出的视角是分两个层面。一方面是学术层面:论文指标还能不能充当导航?机器人领域的经验是,实验室指标和产业需求之间隔着一道深沟——一个在仿真里跑得很漂亮的操作策略,进了真实产线可能连光照变化都扛不住。另一方面是产业层面:当客户自己也说不清要什么的时候,谁更接近场景,谁就更有资格定义技术目标。
孙喜从工业体系与创新机制的角度补充了另一面:前沿技术走进产业,是有条件的。工业体系提供的不仅是供应链,更是一整套“技术—需求”的对话接口。一个机器人创业者如果只待在实验室里,接口是接不上的。
我自己在工厂里的观察也印证这一点:真正能让机器人落地的项目,几乎都是工程师蹲在产线边上一台一台调出来的,而不是论文里读出来的。科学家创业的两条岔路,大致长这样:
雾里登山时代,右边的路更可能先摸到山脊。这也是张辰强调科学家创业要有阶段性商业闭环的原因——闭环不是终点,而是在没有导航的山上,每登上一段就确认一次海拔。
💰 阶段性商业闭环:资本怎么押注
没有终局参照的时候,赌终局是最贵的下注方式。
这是我从张辰的表述里提炼出的核心判断。机器人赛道 notoriously 是长周期行业——一台人形机器人从原型到量产交付,中间隔着供应链爬坡、可靠性验证、场景打磨,每一环都在烧钱。在追赶模式下,资本可以照着海外同行的融资节奏和估值曲线排兵布阵;现在锚点没了,怎么办?
对谈给出的答案是“阶段性的商业闭环”。翻译成工程师语言:把一座看不见顶的山,切成若干段可验收的登山路。每一段闭环,意味着一个能自我造血或至少能被产业客户付费验证的场景——哪怕是先给汽车厂做质检工作站,哪怕是先卖数据采集服务。
据多位接近一级市场的人士透露,这恰恰是当下机构分歧最大的地方:一类机构仍在按终局叙事给头部人形机器人公司高估值,赌的是某一条路线先撞线;另一类机构则收缩到“每一段都有闭环”的项目上,宁可少赌爆发性,也要多要确定性。两种打法没有绝对对错,但后者显然更符合雾里登山的物理现实——雾里跑步,摔死的不一定是跑得慢的,而是不看脚下只看远方的。
从创业团队视角看,阶段性闭环还有一个隐藏价值:它是雾中唯一可靠的自我定位工具。每完成一个闭环,团队就多一块真实数据、一个付费客户、一条被验证的假设。在坐标系缺失的环境里,这些碎片就是创业者自己搭出来的坐标系。
🏭 国家任务与产业需求,怎么接上
雾里登山,光靠创业公司和VC两只手是不够的,第三只手是国家任务。
这是对谈提出的第三个关键问题:国家任务与产业需求如何对接。孙喜的工业体系视角在这里特别有价值——中国的产业优势从来不是单点技术领先,而是体系性的场景密度和供应链纵深。机器人行业对此感受最深:一个关节模组从设计到打样到小批量,在中国长三角能做到以周计,在海外往往要以月甚至季度计。
但体系优势不会自动转化为创新优势。前沿技术走进产业需要条件,其中最关键的一条,就是国家任务和产业需求之间的接口要打通。国家任务擅长供给长期投入和确定性订单,产业需求擅长供给真实场景和快速反馈。两边接得上,雾里登山的团队就有了底线保障和地面情报;接不上,国家任务容易变成悬空的样机工程,产业需求则等不起基础研究的漫长期。
机器人大概率是两者最先接上的领域之一。原因很朴素:制造业本身就是中国最大的机器人需求方,工厂里到处是等待自动化的工位和工序。当国家层面的技术攻关与工厂层面的降本需求指向同一批团队时,“任务—需求”的回路天然就短。这也是我认为中国的机器人团队在雾里未必吃亏的原因——雾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但谁的地面情报网更密,谁摸错方向后的纠偏成本就更低。
写在最后
“雾里登山”不是一句文艺的比喻,它是对中国科技投资方法论的一次强制性迭代。
对标叙事的失效,意味着机器人与具身智能赛道的所有参与者——创业者、投资人、产业方、政策制定者——都必须换一套动作:目标自己定义,闭环分段验证,产业接口前置搭好。雾没有散,山顶还没露,但至少大家已经开始承认一件事:这一轮,没有现成的美国坐标可抄。
往前看,谁能先在雾里搭出自己的坐标系,谁就先摸到下一轮产业周期的山脊线。机器人行业的好戏,可能才刚刚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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