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飞飞的World Labs新发布的世界模型,是真的世界模型吗?
📌 概要
9月1日,李飞飞的World Labs发布世界模型Atlas。其亮点不仅是子弹时间式的镜头自由移动,还同时输出深度图、几何一致的3D表示等能力,可从三至五个视角画面重建场景并在真实摄影机未到过的位置生成视角。文章追问其是否算真正的世界模型,探讨其空间智能与具身智能应用潜力。
⚡ 关键要点
- ▸World Labs于9月1日发布世界模型Atlas,主打多视角输入生成子弹时间镜头
- ▸Atlas同时输出depth深度信息及几何一致的3D场景表示
- ▸文章质疑其是否称得上真正的世界模型,关注空间智能落地价值
9月1日,李飞飞的World Labs发布了Atlas。发布页上有一组画面确实好看。几台手机架在三脚架和夹具上,从三到五个角度对着同一个现场,然后时间停住,镜头开始移动,绕过人物,走到真实摄影机从未站过的位置。子弹时间,这个手法这两年不算稀奇。差别在Atlas同时交出来的另外三样东西。第一样是depth。给画......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动察Beating ,作者:动察Beating
9月1日,李飞飞的World Labs发布了Atlas。

发布页上有一组画面确实好看。几台手机架在三脚架和夹具上,从三到五个角度对着同一个现场,然后时间停住,镜头开始移动,绕过人物,走到真实摄影机从未站过的位置。
子弹时间,这个手法这两年不算稀奇。差别在Atlas同时交出来的另外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depth。给画面里每一个像素标上它离镜头有多远,一张普通照片就变成一张按远近上色的地形图。
第二样是point cloud。在空间里撒下几百万个点,每个点记住自己的三维坐标,凑到一起就是这间屋子的形状。
第三样是3D Gaussian Splat。它不用三角面片搭模型,而是拿大量带颜色、带透明度、有朝向也有胖瘦的小光斑堆出整个场景,换任何一个角度都能重新渲染一遍。
这三样东西的共同点是可测量。杯子的直径、桌子到墙的距离,都能从里面直接读出数值。生成的结果不再只是给人看的画面,可以送进游戏引擎、设计软件,或者一段机械臂的控制代码。
World Labs干脆把Atlas叫做世界模拟器。
模拟器这个词他们用得不随便。三个月前,他们自己写过一篇文章,专门规定什么样的系统才配叫这个名字。

看得见和碰得到
那篇文章发在今年6月,讨论的是什么才算世界模型,结论是把市面上的系统分成三级,渲染器、模拟器、规划器。
这种分类方法的源头很老。1943年,英国心理学家Kenneth Craik说过一个观点,人能提前想明白一件事会怎么发展,是因为脑子里有一个缩小版的现实世界。这个说法后来被控制论、神经网络和强化学习一路接过去,变成三个词,state、observation、action。
用一间厨房来说。
杯子摆在桌上的哪个位置、离桌沿几厘米、桌子离墙多远、门开着还是关着,这些加起来是这间厨房此刻的state。
人站在门口,只看得到状态里的一部分。被冰箱挡住的那块地面他看不见,杯子里还剩多少水他也不知道。他眼睛收进来的这一份信息叫observation。
他走过去把杯子推开,这是action。
state、observation、action,一个系统能管几样,就决定了它属于哪一级。
渲染器管画面。人往前走一步,它算出这一步该看见什么,画得像、和上一帧接得上,事情就办完了。杯子有多高、桌子离墙多远,它不需要知道,因为它交出来的只是一张图。
模拟器管状态。杯子的位置、桌子的尺寸、门开到多大会撞上墙,这些数字它得一直存着,随时能被调出来。也正因为存着这些数字,别的程序才接得进来,一只机械臂才能在这间厨房里伸手。
规划器管动作。它不光知道杯子在桌上、碰倒了会怎么样,还要判断现在该不该伸手、先拿哪一个、从哪个角度下手最稳。
按这套标准,Google DeepMind的Genie 3被归进最低一级,只是个渲染器。一起归进去的,还有World Labs自己在2025年10月发布的RTFM。

在这之前,「世界模型」这个词几乎什么都能装。输入一句话,生成一段能走进去的画面,是世界模型。把官网口号改成用AI模拟世界,也是世界模型。这篇文章第一次给它划了条线,画面归画面,世界归世界。
过去一年那些演示大多停在第一级。比起纯文字生成视频,它们确实前进了一大截,按一下方向键,画面会跟着变。
但是渲染器交出来的东西,人看着够用,机器用不了。
Atlas要够的是模拟器那一级。按他们自己的定义,模拟器得维护这个世界的全部状态,物理也算在里面。
目前公布的测试集中在相机条件生成和三维重建,复杂材料、流体、布料这类多物理相互作用还没解决,整个行业都没有解决。
Atlas的技术上的名字是multimodal autoregressive diffusion transformer,四个词拆开来都不新鲜。
transformer和autoregressive是大语言模型那一套,看着已经生成的内容一个接一个往下续。diffusion是图像和视频生成那一套,画面由它画出来。multimodal指的是它同时接收好几种输入。
新的地方在multimodal具体包括了文字、图片、相机位姿和深度图四类。
相机位姿说的是拍这张照片的时候,相机站在三维空间的哪个位置、朝着哪个方向,六个数字就写得清楚。配上深度图,每一张照片都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张图,而是一张标好了拍摄位置的图。
所有照片标在同一套坐标上,这套坐标就是Atlas的shared spatial context,共享空间上下文。
举例来说,站在客厅门口拍一张沙发,再走到窗边拍一张。两张照片里的沙发大小不同、角度不同,还有一半被茶几挡着。普通模型看到的是两张不一样的图。人看到的是同一个沙发,因为人知道自己走了几步、转了多少度。
Atlas拿到的,正是「走了几步、转了多少度」这份数据。
这份数据还有另一个用处,World Labs上一代产品RTFM已经试过。它的目标是在单张H100上实时生成一个能一直逛下去的世界。往前走它往前生成,转弯视角跟着变。麻烦出在记忆上。
假设有人在这栋虚拟房子里逛了半小时。如果把这半小时生成的画面全部塞进上下文,模型确实什么都不会忘,但上下文越堆越长,算力会先撑不住。如果只留最近几十帧,算力省下来了,可从卧室绕一圈走回厨房,模型已经不记得二十分钟前桌子摆在哪儿,同一间厨房会被生成成两个样子。
World Labs给RTFM的做法叫posed frames as spatial memory。每一帧除了画面,还存下拍它的时候相机在空间里的位置和朝向。模型走到某个位置,系统不必把全部记忆翻一遍,只按位置就近取回几帧,拼出这一次生成需要的上下文。
位置在这里当的是索引。想知道厨房长什么样,把在厨房附近拍下的帧找出来就够了,它们是什么时候拍的不重要。
人用记忆其实也是这个路子。让你回想上周三下午做了什么,多半想不起来,但走进那间会议室,谁坐在对面、白板上写了什么,很快就能对上。按时间检索要从头数一遍,按地点检索一步到位。
重建与生成
Atlas的发布页上还有一个实验。先只给一张花园的照片,让模型生成从高空往下看的画面。照片里只有花园,周围什么样没拍到,于是花园的部分照实还原,旁边的建筑靠它在训练数据里见过的常识补出来。
第二张照片拍到了旁边的小屋,这一块不用补了。第三张屋子露出来了,要补的地方又少一块。

World Labs的总结是,the more it sees,the less it imagines。按他们给出的数据,两三张照片通常够把场景还原到能用,一次最多可以放进一百多张。
这个实验把两件本来分得很开的事做进了同一个模型。
想在电脑里得到一个三维场景,过去有两条路。一条叫重建,拿现场拍回来的照片,把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按原样还原出来,哪个角落没拍到就空着,宁可留一个洞。另一条叫生成,模型凭训练时见过的房子和草坪,造一个从来不存在的地方。
Atlas两头都占。没拍到的地方先按常识补上,等新照片补进来,再把编的那部分换成真的。照片少就多编,照片多就少编。
我一直很喜欢一个叫Funes World的项目。他们带着相机满世界拍建筑,庞贝、特洛伊、科隆大教堂、天坛祈年殿,也拍那些不出名的房子,就是某天改造完就再没人记得原来长什么样的那种。他们会绕着建筑走,从各个方向拍,照片之间留够重叠,再用摄影测量、NeRF、Gaussian Splatting拼回三维模型。公开档案现在有两千一百多个模型,覆盖十九个以上的国家。
他们说自己在给真实世界做备份,做一个物理世界的GitHub。

Funes走的是纯粹重建那条路。他们抢在推土机前面按快门,要的是那栋房子确实长成那样。哪怕缺一块,也不能让模型替它补。
Atlas面对的是另一种用户。一间厨房里的墙,只要位置和尺寸对得上,机械臂伸手撞上去的结果就一样,墙上的花纹是拍来的还是编的机械臂不关心。
于是问题落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有一部分靠编的世界,能不能拿来训练一台要在现实里干活的机器。至于编出来的房子像不像真的,这里可以先不管。
7月,World Labs买下了机器人公司SceniX。收购之后公布的第一批结果,回答的正是这个问题。
几组机器人完全在模拟器里训练,没有用一条真实世界的数据,然后直接装到真实机械臂上,做装箱、绕线、搬试管。其中几台连续自主运行了一小时,中途没有人干预。
更值得看的是他们怎么判断这个模拟器算不算合格。
有一条听上去很自然的标准,模拟器里成功率八成,真机上也该是八成。这条他们没用。模拟器里的墙和真墙的摩擦不一样,零件的重量分布也对不上,成功率必然差一截。
他们改成这样做。先在模拟器里把几种方案各跑2000次,按表现排出高下,再把这几种方案搬到真机上各跑100次,然后只对两件事。模拟器里A方案比B方案好,真机上是不是也这样;模拟器说某个动作在哪一步最容易失手,真机是不是也在那一步失手。
在公布的任务里,这两项都对上了。至于两边的成功率差多少反倒不用管,按World Labs自己的说法,有用的模拟器不需要和现实的成功率一致,只需要支持和现实一样的决策。
这个方式一百多年前就有人用过。
1901年秋天,莱特兄弟照着Lilienthal发表的机翼数据造出滑翔机,实际升力只有预测值的三分之一。前人的数据有问题,可要重新测就得一次次把人送上天。于是他们用木头做了一个六英尺长的风洞,一个下午能试好几副机翼,一个冬天试了一百多种。
风洞里那点风和北卡罗来纳的海风不是一回事,但哪副机翼更好是能比较出来的。
世界模型不必复制整个宇宙。它只需要留住和决策有关的那部分结构。
失败的经验
到这一步,World Labs的生意轮廓就出来了。他们2025年推出的产品Marble,已经能从文字、图片和视频生成可探索的三维世界,World API开放之后开发者可以直接调用,Atlas是这些产品底下的那层模型。
今年2月那轮10亿美元融资,出钱的公司分布得很杂。NVIDIA要Physical AI,Autodesk要建筑、工业设计和数字孪生,此外还有AMD、Fidelity和Sea。同一个三维世界,导演在意机位和光线,建筑师在意结构和尺度,机器人要的是一个能实验的环境。
一个世界只要足够通用,就能横跨今天彼此分开的好几套软件产业。
至于把那些说自己在做世界模型的公司塞进同一张benchmark表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Genie 3在生成画面,Meta的V-JEPA 2干脆不画画面,直接从视频里学规律,NVIDIA的Cosmos把视觉推理、世界生成和动作预测装进同一个模型,Runway从视频生成转身去做模拟。用的是同一个词,解的不是同一道题。
分歧只有一条。一派相信把世界预测得足够好,三维结构自己会从数据里长出来,视频里本来就藏着这些规律。另一派把相机位置、几何和物理约束直接塞进模型,让世界从第一天就带着结构。Atlas把相机位姿和深度做成原生输入,就是这么做的。
这条路上有一件事绕不开,训练数据从哪来。
大语言模型拿到过一份馈赠。几十年里,人类写网页、写代码、在论坛上吵架,无意之间攒出一个巨大的语料库。
三维世界没有这份东西。空间关系很少被系统地记录下来,一块地板的摩擦系数不会自己写进网页。更难的是交互。机器人把线插歪了,现实里那根线是真的歪了,下一次尝试之前,得有人走过去把它扶正。文本可以无限复制,现实里的经验每一次都要重新发生一遍。
所以过去机器人最缺的其实是失败。在现实里犯错太贵,模拟器一旦好用,机器人就可以在里面跑几千次几万次,快速积攒经验。
李飞飞和这个问题打了快二十年交道。
2009年,她和团队做了ImageNet,把互联网上散落的图片按WordNet的概念体系重新整理了一遍。完整索引里有1419万张图片、21841个synset,后来引爆深度学习的ILSVRC只用了其中1000类。那一代计算机视觉的题目很简单,给机器一张照片,让它说出里面有什么、属于哪一类、在画面的什么位置。

十七年过去,这道题早就不算问题。前面那间厨房里的杯子,今天的模型不但认得出来,还能凭空生成一百只从来没有存在过的杯子。
难的变成了这只杯子在屋里的什么位置,绕到桌子背后再去观测它还是不是同一只,有人把它推走之后,下一次看过去它应该在哪里、是什么状态。认得出一样东西,和知道这样东西在世界里怎么待着,是两件事。
从ImageNet到Atlas,中间有一条出人意料的连续线:人到底要往机器里塞多少关于世界的信息,它才长成自己的世界。
1940年,阿根廷作家阿道夫·比奥伊·卡萨雷斯写过一本小说,《莫雷尔的发明》。
主角逃到一座荒岛,遇见一群奇怪的人。这些人每天散步、聊天、跳舞,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但没有人能看见他。更古怪的是,同一段谈话过几天会原样再发生一次,连停顿的位置都不差。
后来他才知道,岛上的科学家莫雷尔造了一台机器,把一群人在岛上的一周完整录了下来。声音录下来了,形象录下来了,莫雷尔相信连触觉、气味和温度也一并保住。机器由潮汐驱动,那一周在岛上循环播放。
莫雷尔相信,当所有感官同步时,灵魂便出现了。
八十多年前写下的这台机器,已经很像一个夸张到荒唐的multimodal model。它保存了现实的全部感官证据,做出一份任何观察者都分不出真假的复制品。
主角爱上了投影里的女人Faustine。他每天站到她面前跟她说话,想让她看见自己。她一次也没有回应,因为她所在的那一周早就录完了。机器能把那一周重放一万遍,却放不出一件当时没有发生过的事。
按World Labs自己那张表,莫雷尔造的是一台完美的渲染器。
今天的模型已经能把一个地方还原到挑不出毛病。难的是那件从来没有被谁拍下来过的事,有人走进去,伸手,把桌上那只杯子碰倒。
莫雷尔的岛上什么都有,只差这一下。